我的诡异人生 第1551章

作者:白刃斩春风

  骑士呵斥着马儿,躲避那些唐人伸过来想夺他们鞍上刀剑的手掌,官道上乱作一团。

  队伍里。

  一个马夫靠坐在车沿上,挡开了周围许多唐人伸过来攀扯丝绸车帘、车窗布的手掌。

  头发漆黑微微发卷的车夫神色愤怒,却也不敢对这些上来‘勒索’的唐人动粗——那两个唐官就在路边看着呢!

  那些唐官默许了治下的百姓对他们吐蕃人的勒索!

  好在当下聚集的唐人并不多,车队丢下许多粮食、布匹以后,终于能顺畅前行。

  吐蕃车夫身后马车里,两扇车门倏然打开,内里露出一个仅留了些许寸发的头颅。

  一身福田法衣的寸发僧侣从车里探出半边身子,回身看着那些在官道上争抢粮食、布匹的民众。

  守在路边的两个唐官,当下业已打马调头,缓缓回转了。

  “这些卑贱等若猪狗一般的人,如在吐蕃敢这样阻挡贵人们的车驾,早就被割下头颅,祭祀给神灵了!”车夫面上尤有愤愤之色,他见那僧侣转头向后看,便低声地言语了几句。

  说过话后,他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僧侣,希冀自己的话能得到对方的认同。

  那僧侣转回头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所以这是吐蕃与大唐的不同啊……你看这些唐人,依旧会为了几粒粮米而大打出手,为了一块布争执得头破血流,但他们的官员,却已经能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享用热酒与炙鹿肉、水盆羊肉了……

  人与人的差别如此巨大,比人与猪狗的差别尤要大了许多啊……”

  “百姓总是愚昧的,他们是被驱赶的牛羊。

  贵人们的鞭子往哪里抽,他们就要往哪里去。

  总是如此的……”那车夫也并不是个寻常吐蕃人——寻常的吐蕃人,却不可能出现在这支车队里,车夫听过僧侣的话,若有所思地言语了几句。

  马车里的吐蕃僧闻言笑了笑:“曾经的太宗皇帝却说过,民为水,君为舟……如若民意沸腾,却能倾翻舟船的……”

  “这怎么可能呢?”车夫闻言有些吃惊,“贵人们拥有一切,庶人们失去一切,他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反抗贵人呢?”

  那吐蕃僧闻言也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他与这个车夫其实是同一观点。

  他不再与车夫言语,又转头去看身后官道上,那些随着车队行远渐渐变成一个个黑点的唐人百姓。

  别样的思绪在他脑海里转动着。

  他却不会因为当下看到唐人生活困顿贫蔽,便暗生轻视——在吐蕃之地,民众生活之困苦情形相较于当下的唐人而言,依旧差了太多。

  他只是觉得,天下间的情形都是差不多的。

  大唐贵人们与吐蕃贵人们之间的许多想法,应当是相通的。

  而两地庶人们的想法,应该也都类似。

  缘何会有一些人,突然会生出超越贵贱的想法来,说出什么‘民为水,君为舟’这样让人吃惊的言语来?

  天下间真有这样的道理吗?

  教给庶人们这样的道理,不是给了他们倾翻贵家舟船的机会,让他们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僧侣一时间未能想得明白,便将身子缩回了马车里。

  昏暗的马车中,积蓄着浓重的檀香味。

  年轻僧侣缩在角落里,眼神看着身前的一片昏暗,神思不知在何处飘荡。

  这时,他听到马车里头的诵经声,他转过头去,隔着那些骨头与石头打磨形成的珠石帘子,看到师父跪坐在珠帘后的蒲团上,一边诵经,一边敲打着香案上的铜罄。

  铜罄声似能荡涤心魂。

  一身红色衣袍,将头发以五彩绳扎着、编成数道发辫垂下来的师父诵经过后,躬身拜了下去。

  随着他俯下身去,年轻僧侣看到烟气袅袅的香案前头,横着一块羊脂白玉。

  那羊脂白玉里,隐约有两道婀娜人影。

  “玉中神灵,玉中神灵……

  何日能叫我一睹真容?

  过了平凉,长安也已不远了……你们就要被献给大唐皇帝……在此之前,能否叫我一睹真容?”年轻僧侣看着师父‘金刚三藏’想要触摸那玉石,又不敢触碰的模样,又转回头去,垂下眼帘,继续沉默了。

  也不知师父这样痴迷癫狂的状态,几时能够消散?

  就像师父所说的那般,今下距离长安已经不远——届时他若还不能恢复理智,向唐皇展示吐蕃精深佛法,以此示好唐皇,向大唐求和的事情,又该由谁来做?

  马车摇摇晃晃。

  车内又响起一阵一阵的铜罄声。

  被放置在马车最内,那块等人高的羊脂白玉里,两个只见窈窕身形的人形若隐若现。

  她们随着马车摇晃而轻轻摇曳,变幻身形。

  仿佛不知何时,便能真正从玉中活过来一样……

  哗……

  金刚三藏将一道雪白的绸布盖在了羊脂白玉之上,绸布下的那块玉石里,光线忽暗下去,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从玉中显现,眼里迷惘的光芒闪烁了片刻,又熄灭了下去。

第1289章 、“野人”

  东流岛北海道地域。

  一座座夯土房屋外墙在淋漓的雨水里,淌下污浊的泥浆,许多头顶着羽毛、穿着不到膝盖处的裙袍羽衣的民众,躲在各家的屋檐下,呆呆地望着这场雨水,雨水在只及三四人并行的小路上汇成小溪,漫过泥泞路上的坑坑洼洼,向前流淌。

  在这一座座以编织蓬草为顶,四下或是筑土、或是以藤编成墙壁,如一座座小丘似的房室不远处,有一座小山,那小山四下也搭建着种种棚屋,小山的天然山洞,则被本村的大户占据着,成为他家的居所。

  此时,一辆‘马车’从这些小丘似的房屋旁经过。

  拉车的马儿身形比之驴子也大不了多少,它身后拉着的马车,也全然就是以蓬草编织成伞顶,支撑在木轮板车上的形制,与真正的马车相去甚远。

  但这样一驾马车,于当下这个小村子里,亦是甚为鲜见,引得屋檐下躲雨、穿着如野人一般的民众纷纷伸头去看。

  那顺着檐下蓬草淌落的水线全部浇泼在这些民众头顶,他们也毫不在意,如牲畜一般呆呆地站在雨中,凝望着远去的蓬草马车。

  马车里,坐着一个衣衫穿着与普通民众迥异的男人。

  男人身材矮小,看着四下里坟包似的一座座小土丘,眼神有些绝望:“谁不想游过大海,成为唐人呢?

  听说唐人每天能得两餐饭,有丝线织成的衣服穿。

  他们多数已不会再穿着用羽毛和兽皮做成的衣服了……

  而我们何其可怜?

  今时竟然被贬谪到这样的‘鬼地’,周围连一个像样的人都看不到……”

  那衣衫穿着与唐人衣衫有些相似,但用料质地却相差甚远的男人,言语至此,便忍不住以衣袖擦着眼角,竟低头哀哭了起来。

  他本是生在京都的武士,只因为触怒了主家,便被派遣到了这般鬼地,负责拓荒建设此间。

  除了平安京以外,东流岛处处皆是‘武士甲’当下所见的这般‘鬼地’。

  平安朝如今尚且不能统一全岛,当下的北海道多数地域,更是‘虾夷土著’的天下。

  岛内诸多区域,至今尚还有‘野人’出没!

  京都的贵族奢靡享乐,优雅浮华,京都外的‘乡下’,则处处饿殍,百姓之生活,其实与野人也无差别。

  “大人,雨越来越大了!

  已经看不清前路!

  咱们还是在本村先找民居安顿下来,等雨水过后再回‘沼田町’吧!”伴着马车狂奔的侍从,此时在漂泊大雨下被打湿了浑身衣裳,他瑟瑟发抖着,忍不住向马车上坐着的、也被雨水差不多淋湿了衣裳的‘武士甲’说道。

  这位‘武士甲’并无姓氏,侍从马夫与他一般无二。

  当下的东流岛尚有种姓之别,他们的姓氏皆由‘上皇’赏赐,一直到‘幕府时代’,武士才正式被确立有‘苗字带刀’的特权,所谓‘苗字’即是姓名权之意。

  是以武士甲无有姓氏,他亦没有名字,因在家中行大,是以多被称为‘一郎’。

  ‘武士甲一郎’听到马夫所言,顿时满面怒容:“难道要我和野人居于一处,和他们一起吃草吗?!”

  马夫看着被浓郁水雾遮挡住的前路,又回头看了看满面怒容的主人,他迟疑着道:“大人,如果继续向前走,雨水不停,我们看不见前路,很可能会迷路……遇到那些在雨水里经常出没的恶诡……”

  一听到‘雨水里的恶诡’几个字,武士甲一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看了看四下。

  遍是蓬草房屋的小村在水雾中变得朦朦胧胧,好似已在极远处。

  而四下里荒草丛生,远处的野树摇晃着嶙峋的枝杈,一派荒寂阴森的感觉——在这样滂沱的雨水里,遇见‘雨女’的可能性便大大的增加了……

  一念及此,武士甲一郎心里的怒气就消散了许多。

  只是与那些野人共居一室,和他们一起吃草、饮用兽血、吃生肉而已,忍耐忍耐就好,总比被‘雨女’夺去性命要好得多。

  “那就回去吧……

  我们快点回去!”武士甲一郎催促着马夫道。

  东流岛除却‘上皇世系’之外,尚没有任何一家掌握与‘神灵’沟通,免于在‘神威’之下死亡的办法。

  当下之人遇见厉诡,大多只能等死。

  那些侥幸不死,且掌握与神灵沟通办法的人,立刻就会获得上皇的赏识,与上皇世系下的皇子、皇女们联姻,成为新贵族。

  武士甲一郎显然不在此列,他紧了紧腰侧的铁刀,眼看着马夫牵引着马车转向,往远处的小村折返。

  这时,他似有触动,鬼使神差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水雾蒙蒙的天地间,有几道人影突兀地出现,接着就朝他所乘坐的马车接近而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道人影猝然出现,跟着就朝自己接近过来,武士甲一郎脑海里没有余念,只觉得自己当下已活命不得!

  那些‘人’突然出现,只怕是甚么厉诡!

  并不是活人!

  遇见厉诡,除了等死,又能有甚么办法?!

  武士甲一郎脑海中如此想着,喉咙里也发不出声音,那几道人影速度极快,在眨眼之间就拦住了他称作的这驾马车,马夫吓得噗通一声倒在雨水里——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常食生肉以至百虫侵体,根基虚弱。

  当下又被雨水浇泼,已濒临体内平衡倾翻的临界点,陡然见到咱们出现,他就昏了过去。”身形高大健壮的白发老者,瞥了眼倒在地上的马夫,转而开口言语了几句,“没事,他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