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荆柯守
苏子籍松开握住她的手,而轻轻抚摸着她头发,叹:“那我有一首给你,你听听好不好?”
说着就念,声音清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诗令叶不悔顿眼前一亮,她是书店老板的女儿,别的不说,读的书不少,这诗非常不错,就算夫君之才,她素已知道,可此诗也使她惊喜。
这还罢了,夫君睿智偏又含愁忧的眼神,更是让她羞涩低下了头,好一会,她才如梦初醒,声如蚊蚋的答:“是好诗,我喜欢。”
“可是这是都督、太尉、郡公之孙,太守之子才有的待遇。”
见她眼神迷惑不解,苏子籍也不解释:“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初遇到的种种难事?”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固然很好,我且问你,地痞、税差、县吏、衙内、官人,一群虎狼,又怎么破?”
“别的不说,那时在小小县城,无须是官,只需要帮派地痞使些计策,诓骗于我,就能让我险些家破人亡。”
“要是没有功名,七品县令就能让你我死无葬身之地,破家灭族。”
“你忘了岳父大人去世时的危机了?”
“莫说权贵无善终,民间百倍冻死骨。”
苏子籍提到这些,让叶不悔一怔,也陷入了回忆,笑容又苦涩又甜蜜:“是呀,要不是你是皇孙,我们怕就要背个杀人之罪了。”
“只是,那时的事,现在想想,仍觉得如做梦一般。”
“那时你每日都来书肆帮忙,我爹……我爹觉得你为人孝顺,又知读书上进,是个好孩子,就让我每日都拿些肉饼给你吃,那时何曾能想到你会有今日?”
莫说是想到有今日华服大宅,那时更想不到,她与苏子籍竟能结为夫妻,更想不到,苏子籍竟并不是苏家的后人,而是皇孙。
叶不悔并不是深闺中的文艺少女,她只回想一下,就立刻知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是一场梦。
“莫说权贵无善终,民间百倍冻死骨。”叶不悔读这句,真是冬饮冰酪,初时甜润,入喉冰寒,令人警醒,想到这里,她从苏子籍怀里抬起头:“对了,在你回来之前,我曾被皇后娘娘召见过一次。”
原本还揽着叶不悔,改轻轻拍着叶不悔背以示安抚的苏子籍,手就是一顿,低垂下眼眉:“何时?”
“大约是几日前。”叶不悔说:“当时我还在桃花巷宅子里,突然被宫女太监带走,可着实吓了一跳,当时也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现在想想,仍觉得那次召见,犹做梦一般。”
苏子籍柔声问:“皇后娘娘对你如何?你见到皇后娘娘后,你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叶不悔回忆着说:“我被宫女太监叫上一辆牛车,一路上态度恭敬却并不与我攀谈,我因心中忐忑,也不敢多语。”
“等进了皇宫,又被人领着到一处宫殿,见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娘娘,因着紧张,我有些拘束,而皇后娘娘也很冷淡,只问了我的出身来历,又问我是如何与你成亲,我都一一说了。”
“我那时就有感觉,皇后娘娘似乎并不很喜欢我,我本该因此更拘束,可不知道怎么,后来我们慢慢聊着,慢慢我竟看着皇后娘娘不那么紧张了,而皇后娘娘待我,竟也似乎亲切了许多。”
说到这里,叶不悔仍有些不安,她再次依偎到苏子籍的怀里,轻声:“你说,我们结为夫妻,是不是让你反倒为难了?”
说着时,手指下意识扯着自己的衣服。
苏子籍则不像叶不悔那样觉得这里面是不是又有事,皇后对叶不悔的态度有所改变,在苏子籍看来,或是血缘的影响。
叶不悔才是真正太子后人,皇后是叶不悔的嫡亲祖母,祖孙二人见面不相识,叶不悔身上来自生身之父的一些特征与相像处,依旧会让皇后觉得亲切。
至于初时对叶不悔表现冷淡,这也好理解,在皇后看来,自己就是太子的唯一后人,是皇孙,而皇孙当年流落民间十几年,在寒门小户里成长,在皇后看来就已是受了天大委屈,又娶了一个书肆老板女儿,哪怕这女子是皇后认可的忠臣后人,在皇后看来,在身份地位上也有些匹配不上。
为了安抚叶不悔,苏子籍自然轻声细语与开解。
二人互诉衷肠,夜晚渐渐深了,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门外传来一些蟋蟀的声音,在这安静环境里,两人对视着,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就缠绵了起来。
想到叶不悔的隐隐不安,又想到他们彼此结成夫妻,已是有名无实已久,苏子籍就想到了一个可以迅速让叶不悔心安的办法,念头才一起,就觉得在两人拥抱依偎时还挤在两人之间的小狐狸有点碍眼。
偏偏这只漂亮的小狐狸,正睁着一双眸子,看看他,又看看叶不悔,怎么看,怎么让苏子籍觉得,这是在笑话夫妻两个。
哦,差点忘了,这可是能听懂人言的狐狸精,夫妻重逢,这种事小狐狸就不要掺和了吧!
苏子籍暗想,手一抓。
“唧唧!”被人突然拎着,直接腾空划过了空中,它不由四爪挣扎下,直到落到了卧房门外面才醒悟过来,想窜回去,结果鼻子险些撞上了无风自关的门,小狐狸睁大了眸,不敢置信用爪扑门,叫了两声。
“唧唧!”这种时候去打扰人家小夫妻,你还敢说你不是笨蛋!
大狐狸听到小狐狸抗议声,趴在外间厅堂一个角落,有气无力嘲笑。
小狐狸这才反应了过来,一下就脸红了。
幸狐狸毛遮住了脸,让它红了的脸看不出来。
但这也不怪它!
小狐狸郁闷想,它这么久以来,一直跟在苏子籍跟叶不悔身侧,多数时都是跟着夫妻一起睡,哪能想到,还有情况变了的一天!
打开外厅门,蹲在台阶上,抬头看着明月与星辰,小狐狸重重叹了口气,突然之间,无端的寂寞空虚寒冷,袭上了它的心。
第582章 代侯
永安宫
夜晚渐深,宫殿仍亮着灯,烛火分明。
一身正装皇后,神色淡漠坐在殿上,看着下面跪着的太监,正在禀报着事。
“这么说,陛下现在要见我?”
“娘娘,陛下思念娘娘,想请您过去一趟。”太监伏在地上,恭敬说。
这么晚了,请皇后过去,这不合规矩。
不过,整个皇宫几乎所有规矩都是为皇帝服务,也是皇帝可以制定更改,这规矩合不合,也不重要。
皇后已听说过了皇帝吐血的事,却只当不知,只是问太监:“听说,今日苏子籍回京了?”
“娘娘,苏公子的确是今日回京了。”
“可知道他现在的情况?陛下可召见了他?”皇后问。
太监:“回娘娘的话,陛下给苏公子赐宅在望鲁坊,苏公子才一回京,陛下就让人请他去了宅子。连同着苏公子的家眷,也一同去码头迎接,应该此时已在新府邸住下了。”
“是吗?”听到太监报告,说是皇帝没有立刻召见苏子籍,皇后反应,其实与苏子籍的第一反应不谋而合了。
明明是十分着急召见苏子籍进京,偏偏入京后,又不急着见了,难道是他心中到底有芥蒂,又有些后悔了?
再想到苏子籍因流落民间,不得不娶了一个民妇,皇后心里,更觉得自己这孙子太委屈了。
“不过,叶不悔虽身世普通,配不上阿福的儿子,但……”
想到自己前几日见到叶不悔时情景,她本来在这些年已硬起来的心,却不知为何,竟又软了下来。
“本想着,令叶不悔只做苏子籍的侧室,虽是侧室,可从普通人的正室,一跃成为皇孙的正经侧室,这也算是提高了地位,也不算是辱没了她。”
“便是她不愿意,那就令她假死,到时给一副厚厚嫁妆,令她自行再嫁,也使得。”
“苏子籍即将入籍,却到底是比诸王晚了多年,手里能用的人不多,若能选一门得力婚事,也可多一门得力的姻亲。”
“可一看到那孩子,不知道怎么,我竟心软了,想劝说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也许,夫妻起于患难间,或比自己安排的更好。
皇后用着这样的话,安慰着自己。
只是,别的可以不争,名分和爵位必须争。
坐着安静想着这些,直到回过神来,皇后轻叹了一声:“罢了,既陛下邀请,我怎能不去?来人,备辇!”
“是,娘娘!”
随着皇后一声令下,凤辇备好,在夜色中坐上凤辇,朝着宫殿行去。
皇宫大内,莫说夜里,就是白日也有着一种深门大院所没有的寂静与孤独。
夜色下,挂在道路两侧的精致宫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明亮的光,在这茫茫夜色中,就如星火点缀,一盏接着一盏,延绵到了远方。
此时已是冬日,今年虽才零星下雪,可深夜的寒冷,已能通过迎面的风,让人体会一二。
八人抬的凤辇上,皇后正襟危坐,画着淡淡妆容的她,年纪已不小了,虽曾是国色倾城,现在也不过是失去了爱子,十几年痛苦沧桑的妇人。
前方是她名义上丈夫的住处,可她的心里,已波澜不惊。
到了地方,凤辇在殿门口被轻轻落下,早有服侍的大太监,连同一群宫女太监,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皇后到了,都忙不迭地跑来,恭敬向皇后行礼。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嘴里说着讨好的话,等平身,今日当值的大太监就忙要上手搀扶皇后娘娘进去,被皇后的女官看一眼,忙讪讪退后两步。
与永安宫的主子一样,永安宫的女官在这皇宫之中,地位也是超然,哪怕是皇帝的大太监,也不敢轻易得罪。
皇后将手轻轻放在女官手里,由着她搀扶着,一步步走进这座她前段时间曾经来过一次的宫殿。
上一次,她来是为了苏子籍,这一次,她来,还是为了这孙儿。
不是为了阿福的唯一后人,皇后早就心如死灰,闭了宫门,谁也不见了,哪里还需要来与这狠心的人虚与委蛇?
可随着她一步步走入,闻着空气中浓浓的药味,皇后眸光微垂,眼一热,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
幸她早就习惯了控制,习惯了隐忍,所以当她抵达皇帝所在的殿里时,已是眸光平静。
“皇后,你终于来了。”皇帝穿着白色中衣,披着外袍,听到进来禀报,就一步站起身来迎皇后。
见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好一些,似乎已经恢复不少,脸色看上去也很红润,皇后微微一福,温声:“妾身见过陛下。”
“咳咳!你与我是夫妻,何必这样拘泥礼节?”见皇后朝自己行礼,皇帝忙搀扶起她,同时拉着她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坐到龙榻上。
在榻前,支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折子,皇帝轻咳几声,示意皇后看过来。
“皇后,我已准备给苏子籍赐名,按照规矩,皇子皇孙初封,乃封国侯,你看看,能选什么?”
先封个侯,这倒是符合规矩,不多不少。
皇后眸光微沉,落在矮桌上,见皇帝给她拿起一张素纸,她伸手接了,看到这是一张简易地图,上面有各国名字与方位。
与前朝一样,郑太祖建立大郑,在庆武三年正月,翰学承旨评定三等国名,分大国、次国、小国,用于封爵。
皇子初封侯,与功臣不同,必是国侯,逐次进封国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