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梦黄粱
真是一个好妹子
众人落座，几个麦客将行李纷纷卸下，往地上一放砸起一地的灰尘，可见，这些包裹不轻。
两个孩子依然围在大人身边不敢乱跑，一双眼睛不停的在独狼、猴子、松鼠身上打转，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就跟进了动物园差不多吧，兴趣正浓。
互相介绍后，方正才知道，这五个人是一大家子，老大周子善，大嫂沈爱家；老二周子渊，二嫂马静茹；老三名叫周子恒，也是最小的一个，年龄才二十冒头，皮肤黝黑，笑起来有点很活泼，眼睛乌黑铮亮，作为一个年轻人，还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活力，没有如同大哥二哥那般，被生活折磨的少了些精气神。
“两位兄弟，说实话，你们那边来的麦客，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按理说，你们不应该在华北那边赶麦场么？”王佑贵给几个人倒水，同时问道。
这也是方正纳闷的事情，从陕北跑到东北郊区来了，这些麦客跑的未免也太远了吧。
周子善喝了一大口水后，苦笑道：“村长，你以为我不想在华北割麦么？那里离家近，赚的也还可以，来回路费还能省不少。往年我们都在那边，不过这两年不行了”说到这，周子善长叹一声，眼中都是泪花。
老二周子渊继续道：“我们也是没办法了，今年西北干旱，雨水少，自家的庄稼都快绝收了。华北那边六月份就开始收割麦子，我们去了，结果人家根本不要我们。就算以前的老主顾，都不要了。”
第662章 停不下的脚步
“哦？这是为什么？”方正纳闷了，一指村从来都是找老人，只要你勤快肯干，大家抢着要。知根知底，熟人，用着放心。除非你这人太懒，不干活。但是眼前这周家三兄弟，一看就是勤劳踏实肯干活的主，怎么也没人用？
周子渊无奈的道：“现在都用机器了，那机器跟个怪物似的，进了农田突突突的开过去，再开回来，一片片的麦子就割好了。我们虽然都是老手，手速够快，技术娴熟，但是人力终究是人力，比不过人家机器。更何况，人家要的钱还比我们低……哎……”
说到这，周子善和周子渊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长叹，只有老三周子恒还有点不知愁滋味的坐在后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难怪了，我也听说了，现在很多地方都有现代麦客接手了。一家人开一台联合收割机，从南到北，一路上来，一年下来也不少赚。老哥，你们也应该弄台收割机了，现在这世道，不能光靠力气干活。”王佑贵点点头，表示理解。
周子渊摇头道：“我们也想买一台联合收割机，不过还差一些钱，只希望今年能够赚到剩下的钱。结果，今年收割机大面积普及，我们根本赚不到钱，想要买台联合收割机，太难了……。还好，有些山地，低洼地形，机器进不去，我们才能赚一点。我们6月份就出来了，一路往北，一路找活一路走，一直走到现在。村长，我们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你们村子的田地地势平坦，貌似也用不上麦客。我们就不打扰了，准备去其他的地方碰碰运气。”
说完周子渊一拍身边的孩子，结果小家伙一脸苦兮兮的看着周子渊道：“爸……我累了，休息一会再走呗。”
周子渊闻言，眼睛顿时就红了，谁家的孩子谁心疼，小孩子虽然精力旺盛，但是孩子就是孩子，同样的路程，周子渊可以咬牙坚持，但是孩子真的扛不住了。
王佑贵和方正对望一眼，方正问道：“周施主，你们这一路这么辛苦，怎么还带着小孩子？”
“不带着也没办法，家里又没人，总不能将孩子放在家吧……”周子渊的妻子带着几分埋怨的道。
周子渊闻言，眼神更加黯淡了，整个人，仿佛都有了几分苍老感。
“妈，我也累了，咱们就休息一会呗。”另一个小丫头也拉着周子善的妻子沈爱家的手，低声道。
沈爱家则板起脸，拍了一下小丫头的屁股，低声训斥道：“休息这么久了还不够啊？再休息天就黑了，今天一天又白白过去了。一天不赚钱，以后你吃啥，喝啥？”
小丫头被沈爱家一凶，立刻就不敢吭声了，拉着沈爱家的衣角，站在那，满脸的委屈。
周子善见此，赶紧起身道：“村长，我们就不打扰了，谢谢你们的招待。我们先告辞了……”
方正看得出来，周子善是真的挺着急的，对于这些麦客来说，一天不出工，就等于有出没进。而且赶麦场是有时节的，已经寒露了，再晚几天，所有人的稻子都收了，他们就更没钱赚了。现在是又赶时间，又赶路，难怪他们行色匆匆，休息一下都不肯。
但是方正比周子善更清楚，一指山附近的村子的农田基本上都是一马平川。而且，大家早就商量好了，互相雇佣，帮助收割，外人是很难参与进去的。
但是看着几个大人，再次背上大行囊，拉着两个已经走累了不想走的孩子往外走的场景，方正的心就跟着一酸。
红孩儿偷偷的拉了拉方正的一角，松鼠直接抓着方正的耳朵开始抹眼泪了。
独狼可怜巴巴的看着方正，猴子则不停的在那嘟囔什么……方正仔细听听，赫然是：“铁石心肠大和尚……阿弥陀佛……”
方正两眼一翻，真想给这笨猴子一巴掌。
不过方正没空搭理这几个徒弟，而是看向王佑贵，道：“施主，咱们村子应该也要雇佣麦客吧？多几个人也能快点，已经寒露了，再过几天就霜降了……”
“好了，方正住持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我也挺为难的……你也知道，咱们村子今年都借助你的光赚了不少钱。往年大家舍不得花钱，今年不一样了，都有钱了，所以大家合资买了一台联合收割机。杨华已经去提车了，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说到这，王佑贵摊摊手，意思很明确了。
方正明白了，已经投资买了联合收割机，谁还找麦客？
就在这时，宋二狗来了，这家伙拎着镰刀，咧着怀，歪带着帽子，一脸红扑扑，喜洋洋的走了进来。看到几个麦客出去，他也是一脸的好奇，凑过来就问：“村长，这些人是谁啊？咋还大包小裹的带着孩子呢？看着怪可怜的。”
王佑贵将几个人的事情说了一下，然后苦笑道：“说实话，我挺想帮他们一把的，但是咱们村子现在真用不上麦客了。哎……对了，你这一身臭汗的，干什么去了？”
宋二狗用镰刀把子捅了捅歪歪扭扭的帽子，道：“我能干啥，之前不是鼓励开荒么，我在山边上，原来的水坑里开了一片荒地。那里乱七八糟，坑坑洼洼的，也不成片。我捉摸着，反正机器进不去，干脆自己去把那的水稻收了得了……这不，干了一上午，总算是弄好了。”
原本听到前面，大家的眼睛一亮，结果听到活都干完了，方正和王佑贵还好。
但是边上的红孩儿、独狼、猴子、松鼠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他们可是奔着吃来的，结果一下山，发现没活干了，心头正不爽着呢！结果这家伙有活竟然自己干了！忒不地道了！更何况，还有好几个可怜人等着工作呢！于是乎，一个个的凶悍的瞪着宋二狗，总觉得这货就是来搅局的。
宋二狗被看的瘆得慌，道：“方正住持，你这些弟子咋了？咋看人的眼神那么奇怪呢？”
方正一扭头，几个家伙立刻收起凶狠的眼神，一个个呆萌的看着宋二狗，看的宋二狗一愣一愣的，这些家伙表情太统一了，变来变去的……
第663章 想住房子
方正道：“没事，他们吃多了，没事闲的，撑得慌。对了，宋施主，这样的地，村子里多么？”
宋二狗一愣神，方正问这个干啥？
就在这时，王佑贵一拍大腿跳了起来，笑道：“哈哈……宋二狗，你小子可算是帮上忙了。你说的那片水坑是以前的老河道，上下有一米多高，机器进不去。不过那一片稻田可不小，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咱们这几个村子，几乎每个村子都有类似的地块吧？”
宋二狗挠挠头道：“啊……有啊……咋……哎呀我去！这不是活么！”
方正和王佑贵同时笑了。
一指村的人绝对不懒，所谓的这些活，若是平时，大家完全可以自己做，但是现在不同了。全村男女老少，只要闲着的，基本上都在苦练竹雕技艺，最起码，每家都有一人在学这个。毕竟寒竹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不破坏自然环境，又赚钱。没有什么事情是比这个更好的了……
如今一指村在猴子、胖子以及井宇龙的帮助下，已经渐渐的打出了名气。不管游客来不来，都有商人上门收购，按照雕刻的品质高低，分成三六九等，给的价钱也有高有底。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练手的玩意，不卖也是扔，大家自然乐意花更多的时间雕刻，一赚钱，二练手艺了。
因此，有收那片河滩里的水稻的时间，还不如多雕刻点好物件，拿出去卖呢。
至于以前的熟人麦客，都是附近几个的村子的，如今大家日子都被带动的越来越好过了，还真没有多少人乐意出来干活。大多数，都是友情帮助，赚点烟酒钱，乐呵乐呵。所以……
王佑贵立刻起身，追上了周子善几人，将情况一说，几个人顿时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你们也别急着谢我们，先去地里看看吧。河道那淤泥挺厚实的，不太好下手。”王佑贵道。
周子善等人没意见：“没事，只要有活就行。”
方正看着周子善几个人，心中感叹颇多，去年的时候，方正穷的差点吃不上饭，今年却再也不用为吃饭发愁了。方正忽然有种想法，若是有一天，他能接济天下，这该是多大的功德？不过方正也就是想想，接济天下？何其困难？那绝对不是有钱、有权就能做到的，人穷、人苦，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因为现实、天灾、病害，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穷困在精神上。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懒人，一个烂赌鬼，你给他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相反，不但没有好处，反而还有坏处。
收了念头，众人已经出了村子，来到了河道附近，果然，如王佑贵所说，这一片河道淤泥很厚，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印，淤泥没过了脚踝，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路非常费劲。
不过周子善等人并没有介意的意思，相反，如同小伙子看到新娘似的，眼睛都在放光。
周子善道：“村长，这活我们能干！”
王佑贵道：“只要你们肯干就行，这地的主人那边我去说，这活交给你们绝对没问题。至于价钱方面我得跟他们商量一下。”
“村长，你是好人，这钱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我们先干活。”周子善笑道。
周子渊也笑道：“好久没干活了，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干活了，大哥，我先下去试试哈……”
说话间，周子善放下背后的大行礼卷，拎着镰刀就走进了河道当中，一脚下去，脚踝都被淤泥没了。周子善不但不嫌弃，反而笑了起来：“嘿，泥还挺深……”
王佑贵一听，竟然不问价钱，先干活了，也是一愣神。一愣神的功夫，周子恒也跳进了淤泥里，跟着周子善挥舞着镰刀冲向稻田，一边走一边笑道：“二哥，看看咱们谁快！这片地，我包了！”
“你小子跟我比？我让你一亩地的！”周子渊笑道。
“来来来，谁怕谁啊！”周子恒说话间已经弯腰干活了。
王佑贵见此，也没啥可说的了，赶紧回村子里找地的主人谈价钱去了。
走之前，方正问道：“王施主，这价钱你们准备给多少？”
王佑贵想了想道：“往常我们这都是一亩地七十，最近这两年有所涨价，一百也就到头了。现在咱们村子不缺这点钱，那些家伙开农家乐也没少赚……这些都是可怜人，就多给点吧，一人一亩地一百。”
方正对行情不了解，但是方正相信王佑贵的为人，也相信王佑贵的能力，他说一亩地一百，那就肯定是没问题了，这点威望他还是有的。
王佑贵一走，方正回头看去的时候，只见沈爱家和二嫂马静茹也不嫌弃地上脏，将杂乱的杂草飞速的割掉，挪走，空出一块空地，将简易帐篷扯开，然后将被子塞了进去，铺平。锅碗瓢盆、水壶都放好，让两个小家伙在里面待着休息，要么就睡觉。
方正走过去，问道：“两位施主，你们这是？”
沈爱家脸上微微发红，有点不好意思的道：“这天不早了，这么大一片河道，泥泞难走，今天怕是收不完。今晚我们就住着，明天天亮就继续，两天差不多就能都收了。”
方正一愣，住这？这荒郊野岭的，住在这种地方？
如今已经寒露了，东北不比华北，华北才开始凉，东北过了寒露一旦来一股冷风，地面上甚至会上霜，那股子冷，可不是一顶帐篷能够顶住的。
方正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无需如此。一指村有许多地方可以住……”
“法师，不用了。我们这一身脏的，就不去住了。我们住这也挺好的，一路走来都是这么过来，干活方便。”周静茹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虽然眼神深处也有点对大房子的渴望，但是瞥了一眼远处的田地，以及正在挥舞着镰刀，卖力收割水稻的三兄弟，最终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小丫头拉着周静茹的衣角道：“二姨，我想住干净房子……这里冷的。”
啪！
边上的沈爱家抬手就给了小丫头一个耳光。
第664章 啪叽
方正没想到沈爱家会因为这么一句话抬手就打孩子，想拦都来不及了。
没等方正开口，沈爱家一把将小丫头扯到身边，训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累了就睡觉，渴了喝水，饿了还有馍！”
沈爱家一通训斥，小丫头吓得立刻不敢说话了，捂着被打的火辣辣疼的脸，低着头不敢吭声了，躲回帐篷里。原本也想说点什么的小男孩，直接吓得躲在帐篷里，缩成一团，不敢出来。
方正看着可怜的两个小家伙，也是一阵心疼，正要说什么。
沈爱家已经对方正挤出一丝笑容道：“法师，真的不用了，我们风餐露宿习惯了，就不麻烦大家了。你们能够给我们活干，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方正张张嘴，要说些事情……
就在这时，远处想起了突突突的发动机声，这声音方正听起来有点陌生，但是沈爱家，马静茹、周子善、周子渊、周子恒几个人却仿佛听到了怪兽的咆哮一般，一个个的警惕的看向了声音的方向。就连躲在帐篷里的两个小家伙也探出头来，然后小男孩挥舞着拳头，气鼓鼓的道：“又是这种大怪物！”
结果后面的话，被马静茹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河道田区距离村子挺远，但是作为平原地区，一眼就能看的老远。防护林一般都在道路两侧，所以大家能够看到一抬崭新的联合收割机，挂着红布，突突突的开了过来。方正甚至看到，杨平站在车上，一边走一边喊着什么，宋二狗、孙前程等人已经迎了上去。
一指村也是这一年才翻身致富的，一台联合收割机全下来也要20多万，就算加上国家政策的补贴，全下来也要十几万。这个价格，对于以前的一指村村民们来说，是不敢想象的。红岩村当年买了一台联合收割机，四处开着炫耀，当时着实羡慕了不少村子，王佑贵就是眼红的那一个。如今一指村有钱了，自然第一时间就是将这台大机器弄回来。村民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迎接机器进村，相对于几个麦客进村的场景……
方正明显感觉到周子善等人的眼神一片黯淡，不过更多的则是坚毅，弯腰下去，挥舞镰刀的速度更快了。
小孩子也不闹了，沈爱家和马静茹跟着一起下去收割水稻。
方正站在边上看着，红孩儿、独狼、猴子、松鼠跟着看着稻田里弯腰，挥舞镰刀，扯下稻穗的几道身影。依稀中，方正仿佛看到了沈爱家眼角有泪光甩落，显然那一巴掌打在小丫头的脸上，却疼在她的心里。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哪有舍得打孩子的父母？哪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心头肉？但是，凡事有点家教的父母都明白一个道理，孩子要管，只不过如何管，如何教育成了一个问题。沈爱家一看就知道没上过学，没有太多的文化，她能够给予子女的教育也只有这一巴掌，用这一巴掌告诉子女，有些时候不能乱说话。
方正看得出来，沈爱家也想去屋子里休息，但是她不敢。她怕真的应了这个要求，被人说要求太多，从而丢了这份难得的工作。工作，对于她来说太难得了，她太珍惜了，以至于一个如此合理的要求，都舍不得提出来……
同样，沈爱家等人因为重视，所以他们非常努力，非常认真，住在田地边上，干到天黑，天一亮就能继续作业。他们在用实际行动向人们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他们不是没用的人，不比机器差。机器是快，但是他们更勤劳！机器是厉害，但是他们更认真！更负责！
红孩儿忍不住道：“师父……他们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这么穷？这不符合道理啊，佛家不是说因果么？既然他们努力了，可是这个果……”
方正揉着红孩儿的头道：“有些时候，努力一定有回报，这就是因果。但是努力的方向不同，得到的果也不同。就好比1+1永远不会等于3一般，盲目的努力，有时候会走上歧途，又或者一开始是对的，但是后面的路却越来越窄，再怎么努力拓宽路，也是有限的。相反，有的路开始窄，后面宽，越走越宽，再付出同样的努力，自然是水到渠成。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但是不努力的选择，同样一无所获。选择一条正确的路，再抓住机会，努力去拼搏，成功的概率也会大一些。”
“大一些……也就是说，即使努力了也不见得一定成功了？那这……”红孩儿有点接受不了。
方正笑道：“失败是成功之母，努力的目标是成功，而失败也是努力的一部分，如果连失败都承受不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