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锅里鸭
龙啸云在梅花盗一事后已经不知所踪，兴云庄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前没有往日的繁华景象，显得有些萧索。
白天不再有喧哗，晚上也不再有灯火辉煌。
对于清楚兴云庄在这十多年间什么样，作过什么事，结交的都是什么人的孙驼子来说，这番场景值得喝上几杯。
住着人家的宅子，花着人家的钱，最后还要骂人家为何回来。
江湖啊……
孙驼子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津津有味过，一壶酒喝了大半，才放下酒壶。
“为何不问问龙夫人呢？”他说道。
李寻欢沉默不语。
“这江湖上许多恩怨，都是没长嘴引起来的。”孙驼子叹口气，愈发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李寻欢已醉倒了，趴在桌子上。
他穿的衣服并不华贵，长得也没什么特别，一脸病容，很是憔悴。
孙驼子目光幽幽地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弹了弹手指，“放下过往，用怜花宝鉴治好肺痨，最强形态的李寻欢，应该是什么模样？”
孙驼子愣了愣，想到那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背上起了阵阵寒意。
“总有一点不会变的。”孙驼子忽然道。
顾长生道：“什么？”
孙驼子慢慢道：“李寻欢只会是李寻欢，那十年落寞没有消磨掉他的侠义之心，今后也不会。”
顾长生道：“这岂不是更好？”
孙驼子想了想十几年前意气风发的李寻欢，七年间大小三百余战杀出来的李寻欢，神情恍惚了一下。
不知不觉已经十多年过去了，看着眼前萧索忧郁的中年人，竟恍如昨日一般。
最强形态的李寻欢……
他想起了关外蓝蝎子、大欢喜女菩萨、还有吕凤先等传闻在打听李寻欢行踪的人，不由沉默。
病痨鬼他们都不见得能打得过，要是靠怜花宝鉴治好伤的李寻欢……
“看来我的事真的结束了。”孙驼子忽然道。
孙小红眼睛一亮，“二叔要回家了吗？”
孙驼子笑道：“总要回去的，正好也隐迹江湖十几年了，很多人都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回家就不出来了。”
家。
想到这个词，孙驼子心里就泛起一股温暖，十几年了，他几乎都要忘了家是什么感觉。
“你呢？”孙驼子问。
孙小红道：“我跟着两个师父很好。”
孙驼子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孙白发带着这丫头在江湖游荡说书的时候，她两条大辫子，衣服虽然干净，却显得很像个野丫头。
如今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眼睛亮亮的，神光充足，前些日子对金钱帮的出手也能看出她功夫之精进。
“金钱帮势力很大，正面冲突殊为不智。”思及此处，孙驼子严肃地对孙小红道。
他在此处守护怜花宝鉴，自然对江湖势力有所了解，如果消息泄露对上的话，面对金钱帮他没有丝毫把握。
孙小红点了点头，柔声细语道：“我知道了，二叔。”
孙驼子不再说话，而是望向外面街道对面的高墙，高墙里，是曾经的李园，如今的兴云庄，他已看了十余年。
江湖上已渐渐有了可怕的传说，说这里是座凶宅，不管高僧还是奇士，亦或者倾国倾城的绝色，走进那扇门后，都不会有好结果。
还好他没有进去过，从来都是在外旁观。
“金钱帮好像在忙什么事，所以没有抽出空来找你们，等他们闲下来，恐怕就会来高手。”孙驼子提醒道。
“忙什么事？”孙小红问。
孙驼子摇了摇头，看向她两个师父。
那两个女子只是慢吞吞喝着茶，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惊慌，仿佛金钱帮只是某个不出名的小势力、小帮派。
“可能……对付藏剑山庄去了？”顾长生思量道。
拥有诸多兵器的藏剑山庄，连江玉燕都动心想帮孙小红趁乱找一把合手的兵器，金钱帮怎么可能不动心？
老龙死了、少庄主游龙生被大欢喜菩萨拉去嘿咻，藏剑山庄遭此劫难几乎是注定的。
孙驼子怔了怔，道：“也有可能。”
第206章 206：藏剑
孙驼子离开了保定府，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个老残废的消失，也没有人在意。
他的事已做完了。
小破酒馆还在照常开着，换成了一个落魄酒鬼，本来也没有什么客人，他甚至日上三竿才会开门，如此就更少有人了。
一壶酒，一碟豆子，他手上拿着一柄小刀，想刻点什么，却无从下手。
一柄凡铁所铸的飞刀，却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三。
这十年他在做什么？
李寻欢扪心自问，远走关外十年，许多人都纠结在往事中。
他在痛苦，林诗音在痛苦，龙啸云也不好受，甚至与此事毫不相关的孙驼子，也在此拿着抹布蹉跎十年。
李寻欢望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缕阳光，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缕，已能将小破酒馆内堂照亮。
然后那缕光又被人挡住了。
“小嫂子的雕像刻不出来了？”
听见来人说话，李寻欢就有一种头疼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一句小嫂子，让他从入关以来，再也没雕出一个木像。
以前虽然许多人都心知肚明，铁传甲更是清楚所有的事，但从没干脆直接地用‘小嫂子’这个词来提醒他那些事实。
‘嫂子’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禁忌之感，无论之前他们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关系，如今冰冷冷的现实就是已经成为小嫂子。
“唉……孙二侠不在了，豆花没得吃了。”来人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酒馆里，那个驼背的老人已经不见踪影。
“好吃不过饺子……”
她揶揄着，手上拿小刀雕了一个木像出来，抬手一抛，道：“给你个有腿的。”
李寻欢下意识接住，看着木雕的绣鞋，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望着手上的人儿，愠怒的神色渐渐平静，他忽然发现，这是林诗音，也不是林诗音。
他一直怀念的，是那个十几年前的少女，而眼前的木雕，则是已为人妇的表妹。
记忆里的人和现实里的人终归是不同的，一切有如镜花水月。
“你真的懂什么叫感情吗？”李寻欢忽然问，望了她一眼，再看看另一个女子。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不懂呢？”顾长生道。
“伱们……”李寻欢挑了挑眉。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得和你唠唠近亲结婚的危害了。”顾长生淡淡道，“不知道王怜花的医术里有没有这方面的钻研。”
李寻欢怔了一下，他不太理解什么叫近亲结婚的危害，不过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词。
他抖手扔出来一本小册子，“这是王前辈的医术精要。”
“最好还是早点治好肺痨，不然上官金虹若是来兴云庄抢秘籍，你依然什么都做不了。”顾长生提醒道。
孙驼子应该不会死了。
在这个江湖，一诺千金的侠客越来越少，江湖气也少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江湖儿女，都被勾心斗角磨平了棱角。
冰雪化掉的路上全是泥泞，冬末春初的时节，路很不好走。
孙白发的脚上腿上也沾满了泥，他独自一人走在荒野里，手上还提着那杆烟袋。
没有孙小红在侧，他自由了不少，也变得萧索了很多。
白发苍苍独自行走在江湖上，本就是孤独的，他已过了意气风发的年纪，年少的热血也早已冷却。
一路向北。
白天化开的积雪晚上重新冻上，到了白天重新化开，于是路上一直都是泥泞的。
藏剑山庄就在不远处。
昔日辉煌一时的藏剑山庄，终究是落寞了，老庄主藏龙老人是最后的脊梁，不仅自身实力强劲，还与各大派交好，到了游少庄主，不仅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连藏剑山庄的兵器都能拿出去送人。
藏龙老人逝去两年后，少庄主失踪，藏剑山庄已被人攻破了。
两扇朱漆大门上残留着刀痕和剑痕，鲜血与泥水混杂在一起，呈暗红色。
山庄里的梅花片片散落，又被人踏成污泥。
孙白发游走在山庄里，拿着烟袋深深吸了一口，火光明灭，他浑浊的眼睛扫视四周，扫过远处的山坡与枯树。
藏剑。
昔年剑神成名之地，已成一片废墟。
孙白发忽然笑了，因为他忽然发现，祖上的选择是对的。
刚过易折，越强大的势力，越强大的人，灭亡的也就越快。
如嵩阳的铁剑山庄，在江湖上并不是个显赫的门派，却历史悠久，传承甚远。
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许现在威名一时的金钱帮早已消失，但铁剑山庄大概率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孙白发拍了拍衣衫，到藏兵阁看了看，昔年藏剑山庄引以为傲的诸多兵器都消失不见，尸体的装扮各不相同，很显然，这并不是同一个势力做的。
至少五六股不同的势力在此厮杀，还有想要浑水摸鱼的江湖人也不在少数。
“剑啊……”